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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具vs.武器(一) — 胡忠銘牧師

  • 胡忠銘牧師

聖經:彌迦書四章3-4節;馬太福音五章9節

引言:
2015年是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的七十週年(1945-2015),這一年,世界各地皆相繼舉辦紀念與追悼活動,其中,最受世人矚目的,莫過於美國與曾經受納粹德國佔領和襲擊的歐洲國家,於5月9日所聯合舉行的「勝利日」(Victory in Europe Day,簡稱「VE Day」)紀念活動,以及8月6日在日本廣島與8月9日於長崎所舉行的原爆追悼會。還有,遭到原子彈轟炸之後,日本這才願意接受1945年7月26日所發表的「波茨坦公告」(又稱《中美英三國促令日本投降之波茨坦宣言》),於1945年8月15日,由昭和天皇發表了4分30秒的「玉音放送」(終戰詔書),正式宣佈無條件投降,使得二戰終告全部結束的紀念日。

順便藉此一提,所謂的「勝利日」,乃1945年的5月8日這一天晚上,代表納粹德國的威廉.凱特爾元帥(Wilhelm Keitel,1882-1946),在柏林簽署無條件投降書,此一投降書於柏林時間1945年5月9日零時正式生效而稱之。

經歷過二戰的人,心中的痛苦與夢魘,乃外人所無法體會。為能以戰爭為鑑,勿再有戰事出現,而使得人民受苦,本文特別以<農具vs.武器>為題,並再次引用彌迦書四章3-4節所載之經文:「他必在多國的民中施行審判,為遠方強盛的國斷定是非。他們要將刀打成犁頭,把槍打成鐮刀。這國不舉刀攻擊那國;他們也不再學習戰事。人人都要坐在自己葡萄樹下和無花果樹下,無人驚嚇。這是萬軍之耶和華親口說的。」以及耶穌論八福時,於馬太福音五章5及9節所應允的話:「溫柔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承受地土。」「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稱為神的兒子。」作為省思,期盼人類勿再製造武器、互相攻擊,致使生靈塗炭;反當要製作農具、勤於耕種、增加生產、促使社會繁榮。

一、戰爭的傷痛
人類的歷史,可稱得上是一部「戰爭史」,因所發生過的大小戰爭,多得難以計數。其中,最常被人所提起的,乃二十世紀所發生的兩次世界大戰,特別以第二次世界大戰為最。因其規模之大、參戰國之多、傷亡人數之眾,可謂前所未有。二戰的悲慘與其所帶來的死亡、破壞、傷害,實令人不忍卒睹,特別是經歷過廣島和長崎原爆的受難家屬,以及從死裡逃生的軍民百姓,其心中的陰霾更是難以磨滅。

戰爭的可怕,可從黃埔軍校第五期畢業,參加過無數戰役、擔任過軍長,來台退役後,專心治史三十餘年的李則芬將軍所撰之《五千年世界戰爭史》鉅著中所述:「戰爭,一個多麼可怕的名詞!任何一次戰爭,都要犧牲無數人民的生命,摧毀無數人民的財產,大之則滅亡國家民族,小之則社會瘡痍滿目,多少年不能復甦,尤其可怕的是戰爭的無形破壞力,它摧毀道德堤防,造成心理變態,人慾橫流,於是法紀蕩然,世風日下。」得以見著。

儘管戰爭所帶來的浩劫,難以訴諸筆墨,但還是有國家或團體的「領導者」,為了保衛與擴張自身的利益、權力和野心而發動戰爭。下列這句話:「使命是謊言,戰爭是藉口,領導者權力的保衛,才是真實。」應可清楚表露出發動戰爭者的藉口與心態。顯見,這些發動戰爭的人,並不明白聖經所給與人類的教導和訓示:「喜愛爭競的,是喜愛過犯。」(箴言十七章19節a)「心中貪婪的,挑起爭端。」(箴言二十八章25節a)

二戰期間,家父的三位哥哥全被日本政府徵召為日本軍隊「效勞」。大伯因曾在新樓醫院任職過,有醫療背景,被抽調到岡山海軍航空基地醫院擔任外科助手。二伯父被徵召到菲律賓充當軍屬及翻譯工作,戰況危急時,還被強迫加入戰鬥部隊。三伯父則於大學二年級時,在「學徒出陣」的號召下,被強徵加入砲兵部隊,擔任幹部後補生(預備軍官)。還好,上帝保守,家父的三位哥哥皆存活了下來。雖三位伯父皆已相繼歸天,但因為戰爭,三位伯父全上了戰場,帶給我家許多「悲歡離合」的故事。藉此摘錄1921年生,2004年於美國聖地牙哥安息,享年84歲的二伯父胡茂盛長老之故人略歷部份內文作為分享。
……1944年6月,菲律賓戰事持續中,茂盛長老被日軍徵召至馬尼拉擔任軍屬兼翻譯官,工作期間救人無數,許多華僑、中國游擊隊員因他在翻譯中的協助而免於一死。

1944年12月20日,美軍登陸雷伊泰灣,麥克阿瑟重返菲律賓,日軍大敗,傷亡慘重,四處潰散,許多日軍、軍屬及相關人員逃往深山,惟因缺糧,多數非餓死,即病死,期間美軍不斷透過喊話招降。

茂盛長老於日本軍隊潰散、逃亡期間罹患瘧疾,瘦成皮包骨,病倒路旁。在不省人事之際,感覺父親胡橫長老出現在身旁為他祈禱,並聽到父親呼喚著:「茂盛!茂盛!起來!起來!上帝會保護你,要堅強、要有信心。」於是,他又硬撐起來,爬道路旁的水溝喝了大量的水後,就昏倒過去。醒來時,已置身美軍的俘虜營中。由於在擔任日軍翻譯官期間,曾救過很多人,所以當地華僑為了報恩,進行營救活動,向美軍交涉、證明他是中國廈門出生,並編造他的戶籍及個人資料,最後終於獲得釋放。

1945年8月15日,在日本天皇宣佈無條件投降後,太平洋戰爭終告結束。終戰後,在台灣的家人苦無茂盛長老的音訊,大家都認為他已不幸死於戰場。當時,曾有多位騙子向其家人說:「茂盛長老在馬尼拉遇到困難,暫時回不來,必須拿錢過去,否則對方不會放人。」父親胡橫長老為人老實,但不輕易受騙,他認為語言通、識字、能寫信,若真正遇到問題,只要人還活著,一定會聯絡。因此,茂盛長老家人始終未曾受騙上當。

茂盛長老在馬尼拉脫險後,找到一份工作,生活安頓下來。但離家多年,思鄉情怯,在大難不死之後,故鄉家人的面貌不斷湧入他的思潮。1946年9月10日,茂盛長老搭船經廈門、高雄,最後終於在安平港踏上故鄉的泥土,回到善化茄拔與父母及兄弟等親人見面,淚滿衣襟,激動擁抱,久久不已。

經短暫休息後,茂盛長老計畫從商,繼續在生意上圖謀發展。不料,1947年2月28日台灣爆發228事件,社會動盪、民心不安。1947年9月間,茂盛長老赴臺北探望三弟茂生牧師(當時就讀臺灣神學院三年級),順便瞭解臺北大都市的狀況。返回故鄉後,茂盛長老與父母及大哥茂全長老商量,決定再度前往菲律賓馬尼拉發展,並懇請大哥全心照顧父母,他將會在生意上全力打拼,以回饋故鄉的家人。

茂盛長老重返馬尼拉後,與舊識的華僑朋友共同組織公司,從事木材出口及鋼鐵類建材進口等相關事業,因其精通日語,而與日本住友、丸紅等大公司及美、加、法等國企業往來密切。因茂盛長老為人忠厚誠懇,處事積極認真,生意一帆風順,蓬勃發展,事業有成。

從1960年代起,茂盛長老常匯款資助台灣親人,購買田地、改建房舍,全家族因為他的鼎力協助,生活得到相當大的改善。1964年,為了讓父母有舒適的環境居住,匯款35萬元購地建屋,在村子裏建一棟別具特色的歐式豪華洋房。當時適逢善化基督長老教會禮拜堂地震後重建,為此他也奉獻大筆款項………。

為了感念二伯父生前對於家族的愛與經濟上的大力資助,2011年6月,結束阿根廷與巴西兩地39天的講學後,返回台灣途中,我和內人特別過境美國,到聖地牙哥探望時年高齡90歲,還在世的二伯母,同時到二伯父的墳前緬懷與默禱。因1974年5月19日祖父歸天,二伯父與伯母返台奔喪時,得知我日後要進入神學院就讀,為主所用,擔任牧師,為此,正在學習鋼琴,且在教會協助司琴的工作,然礙於經濟因素,家裡買不起鋼琴,得到教會和學校借琴練習。二伯父從祖母和我的口中得知消息後,在返回菲律賓之前,默默的拿出台幣五萬三千元,委由家父為我買了一部全新的山葉鋼琴。有了鋼琴之後,再也不必到處借琴練習,因而培養與奠定了我對於音樂的興趣和基礎,並在擔任牧師之後,可得心應手的帶領會友用音樂回應上帝。當然,這也是導引我日後出國進修專研禮拜學,同時在教會組織樂團讚美上帝的主要因素。

二、原爆的可怕
2015年8月6日當天早上,有來自全世界一百多個國家的官員及來賓和民眾,計五萬多人齊聚在廣島市中區和平紀念公園,參加廣島原爆七十週年的紀念儀式,悼念人類史上首次在原爆中犧牲的數十萬無辜百姓。此次紀念儀式,乃創下廣島原爆追悼會參加國家數量的歷史之最,但中國卻沒派代表出席參加,因而引發諸多國際媒體的批評。顯見中國對於日本的恨,依然相當強烈,實令人遺憾!

雖廣島原爆已經過70年,但當年才20歲,現年已高齡90歲的原爆倖存者砂尾坪井(Sunao Tsuboi),其身心的痛楚,絲毫沒有因為時間而減少。在廣島原爆70週年的追悼會中,接受媒體採訪時,砂尾坪井難過的敘述當時之慘況,他說:「四處都是哭喊求救的人,大聲叫著家人的名字。我看到一個小女孩的眼睛掛在眼窩外面,人們看上去像鬼,流血,在倒下前想要走路,有些人四肢都不見了。……房子全倒了,到處都是屍體,不是缺手就是斷腳,觸目所及幾乎無人生還,我心裡想著:這些真的是我的同胞嗎?」接著,砂尾坪井又感慨的說道:「我已經不需要其他對當年慘痛經歷的提醒了,我臉上這道已經帶了70年的傷疤就是最好的證據。」

三天後的2015年8月9日,日本長崎的鐘聲於上午11點2分響起,因此時,正是70年前,原子彈在當地爆炸的時間。與會的75個國家的代表和全體民眾齊默哀一分鐘,藉以悼念死亡的受難者。默哀之後,長崎市長田上富久發表《和平宣言》時,對於首相安倍晉三所強推的安保法案提出質疑,田上富久藉此要求日本政府及國會,應針對新安保法案進行慎重且認真的審議,勿任意修改憲法,強行解禁集體自衛權,因這樣做,勢必會把日本帶回到戰爭的時代。田上富久致詞時還強調:「作為和平國家的安全保障方法有各種議論,核彈被害者中也生出了『和平原點是否動搖了』的不安與懸念,希望政府傾聽這些國民的聲音。」田上富久市長的發言,乃受到全世界的高度肯定。

長崎原爆的追悼會場中,亦有不少仍活在世上的原爆倖存者與受難者家屬參與這場別具歷史意義的追悼會,倖存的受害者雖已年邁體衰,但他們仍積極宣傳原爆的危害,同時呼籲世人勿製造核武,避免人類再受核武的殘害。

現年86歲的長崎原爆生還者穀口稜曄(Sumiteru Taniguchi),爆炸當時,胸腔遭到刺穿,經過搶救,好不容易才存活下來,如今,背上的傷痕依然清晰可見。他在長崎原爆70週年的會場上,感慨的說道:「身旁的人都死了,我卻活下來,大家都說我倖存,但我覺得我只是苟延殘喘,我還是在受苦。」

當然,除了上述兩位日籍原爆的受難者有著難以訴諸筆墨的心路歷程之外,仍活在世上的原爆受難者,和他們一樣,在腦海中依然籠罩著揮之不去的陰影,心中亦充滿著無法抹滅的痛楚。

事實上,在廣島和長崎的原爆中喪命者,除了日本人之外,其中,也有旅居日本和在日求學的台灣人。幸運的是,有幾位在原爆中生還的台灣人,見證了原子彈爆炸的慘狀。可惜的是,大部份皆已凋零。值得一提的是,有位在美濃行醫一輩子,高齡102歲,原爆70週年的2015年8月還在世的陳新賜醫師。陳醫師不但親身經歷和目睹原子彈在長崎爆炸的慘況,還有人為此撰寫了一本名為《長崎原爆》之鉅著,清楚記述陳新賜醫師與王文其醫師(戰後回台於嘉義行醫,2015年1月27日安息,享年97歲)兩位長崎醫大生的台灣籍老同學,在長崎原爆倖存劫後餘生的回憶錄。

王文其醫師回憶說:「當時我在長崎醫科大學附設醫院擔任實習醫生,1945年8月9日上午11點左右正在三樓看診時,突然有一道刺眼光芒射入,我隨即不支倒地,醒來發現四周到處是大火,遍地屍體,傷者也都斷手、斷腳,建築物斷垣殘壁,死傷慘重、一片狼籍,令我不忍卒睹!」「醫院距離原子彈爆炸中心只有約700公尺遠,我能倖存且活到現在,大家都說是奇蹟!」

陳新賜醫師則如此敘述原子彈爆炸的情景,他說:「長崎投下原子彈的剎那,當時我正在看診,遠遠看到強光襲擊而來,發覺情勢不對,還來不及反應,整棟建築物受震波而倒塌,準備看診的病人,也受不了強烈輻射倒地死亡。」幸運逃過一劫後,他再次回想,原子彈爆炸之時,他逃了幾步,恰巧身旁有根大柱庇護,為他擋下不少熱波與輻射,但他還是暈了過去,以為死定了,醒來時人躺在醫院。甦醒之後,當他趕回到家中,這才發現,台籍的妻子、3歲的女兒及1歲的兒子,全都不幸身亡。事後得知,他在長崎醫科大學的80幾個同學中,計有36位身亡,其中還包括4個台灣人。

回故鄉美濃行醫後,陳新賜醫師再續絃,生好幾位優秀的醫生兒子,但仍難掩長崎原爆所帶給他內心的傷痛。

順便藉此一提,1944年10月,因東京遭受美軍的連番轟炸,當時在東京讀書的彭明敏先生,為了躲避戰火,從東京搭火車要到長崎依親,途中,不幸遭到美機轟炸,彭明敏的左手臂幾被炸斷。強忍痛苦的彭明敏,被送到醫院時,已經奄奄一息。剛從長崎醫科大學畢業,在附屬醫院服務的陳新賜醫師,看到年輕的彭明敏,直覺上告訴自己,這位年輕人若不馬上接受截肢手術,恐會因失血過多而喪命。為了保住彭明敏的生命,立即由日籍的醫師同事操刀截肢,之後,由他負責縫合與後續的觀察與照料。只是這段歷史,因著台灣的白色恐怖,陳新賜醫師一直深藏在心中,不敢公開訴說,直到解嚴之後,才將事情的經過說出。之後,輾轉經過友人的傳達和告知,彭明敏教授才獲知消息,遂而於2008年10月,特地前往美濃答謝這位救命恩人。為此,台灣媒體還曾加以報導,而在台灣成為佳話。(本文未完,待續…)